玻璃划伤嘴唇之后的第10天,凌晨刚拆完线,一早卫诗雅就坐上飞机去往百花奖现场。
8月10日,在第38届大众电影百花奖颁奖典礼上,卫诗雅凭借在电影《破·地狱》中饰演郭文玥一角获得最佳女主角。和许多奖项不同,百花奖的评选方式是现场投票表决。百花奖此前没有过来自香港的女主角,卫诗雅的预期很低,她不确定内地观众是否认识自己,一度担心自己得零票,直到自己的名字被主持人念出。
她有些错愕地走上领奖台,双手有些局促地放置在身前,深吸了几口气,用了一句《破·地狱》的台词致谢:「难得我们这人生上了这趟车,我们就好好享受一下沿途的风景,好好跟你身边的人聊聊天,这趟车才算值得。」
站在台上有些无措的卫诗雅,已经是一个演了18年戏、参演过近50部电影的演员。许多人或许在屏幕里看到过她的脸,却不一定叫得出她的名字。她在24岁入行,先是女主角,而后经历了漫长的低潮期,最长时间三个月零收入。
为了演好郭文玥,她花了9个月练习挥幡、耍剑、抛剑和背诵经文。有一次剑尖落向脸,她伸手挡住,手被划破,至今留着疤。多年来,她对演戏始终有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热情。凌晨四五点出门拍戏,背着包等车来接,她总是兴奋得像一个准备去游乐场的小孩。18年过去,这种感觉没有改变。
她在香港的公屋长大,这是政府提供给合资格低收入居民的公租房,是家里老二,有一个姐姐和弟弟,16岁那年,姐姐遭遇严重车祸,父亲也受了工伤,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到经济的压力,那个瞬间在她身上打下刻痕,她没有继续升学,开始工作,做过救生员,也做过模特、珠宝销售、挑钻石的文员。
一种强烈的生存欲伴随着她,因为害怕失业,她考了许多「牌照」(证书),车牌、船牌、导游牌、潜水牌,还学过「宠物读心术」。她在家里贴着「每天必须大笑三分钟」,就算没有发生什么好笑的事,也要大笑。
10月初,《人物》在北京见到了卫诗雅,她从车里下来,径直走到后备箱取下一个大行李箱,推着过来和我们打招呼。正是秋天,北京的阳光格外通透,院子正中有一棵胡桃树,卫诗雅仰着头对着树梢打了招呼。叶子轻轻拂过她的脸,后来她说,感觉到被树「摸了一下头」。
说普通话时,卫诗雅的语速很慢、爱笑,谈及演戏有孩童般的兴奋。她向《人物》分享了自己拿奖之前的童年、低潮,以及持续至今的不安。最后她说,自己如今依然会有不安全感。以前觉得这是个不好的词,现在却想,太有安全感,可能就不会再探索、再进步。她希望生命里继续留着一点点不安全感,这样「刚刚好」。
以下是卫诗雅的讲述:
1
出发去百花奖的前一天,我老公坐在沙发上用AI帮我分析,AI也觉得肯定不是你拿奖,你就不要抱有任何期望。我也说对,真的不是我,那我就很轻松了。
进场的时候,我还问经纪人,是不是典礼结束就可以走了,没有什么要说话、要站起来的环节?她说你就乖乖坐着看表演,我们订了一家很好吃的饭店,结束以后去吃一顿。我很饿,就等下班。
所以我完全没准备领奖词。真的拿奖的时候,有点害怕、有点懵。
其实从头到尾,我都觉得百花奖影后肯定不会是我。入围的时候,公司Mani姐(霍汶希)和老板杨受成都给我打电话,说你入围已经很厉害了,但不要抱什么希望,我们还是要庆祝一下,回来办个party,那时候还没有受伤。
去百花奖的10天前,拍戏的时候,有块手表撞到我的嘴巴,这是我拍戏以来受伤最严重的一次。我感觉嘴里有很多碎碎的东西,我想是不是牙齿全掉了?吐出来一看是透明的,才知道是玻璃渣,然后我闻到血的味道。
手表玻璃很锋利,把嘴附近的皮肤割开了。其实当时一下子感觉不到疼,我也一直在告诉自己不要怕、不要怕。我按住伤口,说没事,我们继续拍这边脸。因为刚刚只拍了一个镜头,如果我拍不了,他们怎么办?
但对面的人全都呆住了,很安静,看起来很害怕,都说不能拍了,好严重,大家才喊着要叫救护车。
我说:「没事,把我的电话拿给我。」我打给我老公,(他是医生),他当时就在附近的诊所,我让他找一个外科医生帮我缝一下。挂掉电话,我还跟剧组说:「好,你们继续拍,我去缝一下就回来。」
我知道伤口严重,但不敢看,去医院的路上,因为要同步伤情才自拍了一张,一看觉得真的已经毁容了,嘴就这样直接裂开了,这是我恐慌的1秒钟。但下1秒,我想到,我已经结婚了。想到这里,我立刻就不怕了,把照片发给他(卫诗雅老公),继续躺着等到医院。
我没有想那么后面的事情,比如以后会不会不能演戏,反正我又不会死,就算有一道疤,有些角色不能演,那就演其他角色,就这样吧。
不过,这次受伤以后,我确实开始懂得害怕了。以前拍动作戏,什么我都自己来,从二楼跳下来,我也很兴奋。现在有人在旁边动作大一点,我会怕。
我的皮肤里面有很多玻璃,医生要慢慢一块一块挑出来,花了很长时间。缝针的时候,要从里面一层一层缝上来,里里外外缝了五十多针。有些玻璃藏得很深,过了两三天,喝汤、吃东西的时候,我还是会感觉嘴里有东西,有玻璃要吐出来。
缝针以后要等10天才能拆线。我还担心医生不让我拆,那就来不了百花奖了,我很想过来参与一下。还好,凌晨1点拆好了线,第二天早上就坐飞机出发。
卫诗雅获得百花奖最佳女主角
2
陈茂贤导演刚开始写《破·地狱》剧本的时候就和我在聊,那时候也不知道能不能拍,我还想,这个题材,真的有人愿意投资吗?可能要等好几年。我们就先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,因为知道里面有一个女生必须懂得「破地狱」(一种民间丧葬超度形式),所以我就开始练习了。
我跟陈茂贤导演认识的过程很奇妙,不是因为拍戏。他表姐是我卖钻石时认识的好朋友,她也是卖钻石的。有一天她跟我说,我表弟是个编剧,你们认识一下,后来我们偶尔聊聊天。
有一天,他说有个剧本,想找我演。角色都定了,造型也做了,可能是资金的问题,突然又拍不成。过了几年,我突然想起,那是一个很好的剧本,我问他最近在做什么,剧本拍了没有?那时候他还没当导演,是编剧。他说没有,剧本还在。我就问,你愿不愿意给我试一下,让我公司来开(这个项目)?
我拿着剧本去见我的老板,说能不能拍这个。他们看了也觉得不错,愿意开。就有了我们第一次合作《不日成婚》,后来又有了《破·地狱》。
拍《破·地狱》的时候,每天在片场都不容易。那两个月导演不让任何人跟我讲话,要大家孤立我,不能跟我玩,让我每天都处在很低落的状态。
有一条,他要我有崩溃的情绪,他就把我放在镜头前,让工作人员摆好镜头就走,连麦也收掉,所有人都不能听到他跟我讲什么。他站在镜头后面,我坐在前面。我们认识很多年,我所有事情他都知道,他就讲一些很私人的、不是人讲的话。我听不下去,撞自己的头。他一看就立刻跑了,一直躲,应该也觉得自己过分了。我崩溃了,追了出去。
后来才发现,摄影指导戴着耳机,听到了那些话。他就很语重心长地和导演说,你不能这样,你有没有想过,她能不能扛得过今天晚上?
还有很多时候,剧情很惨,情绪压在那里。收工以后,我就很快换好衣服,躲到车上哭,哭着回家,或者洗澡的时候狂哭。哭完就跟自己说,好,明天继续。
可是文玥也很累,她一辈子都这么累,我还好,只是演两个月。每次演戏我都会帮角色「写日记」。比如文玥的妈妈怎么离开的?几岁的时候离开的?她长大以后,没有人跟她聊天,慢慢把自己变成这样。她爸爸也很爱她,只是不懂表达,以前那个年代就是这样……所以她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,我就觉得,这个孩子太苦了。
刚好在我最投入、每天写日记的时候,我老公来求婚。我的第一反应是先把戏拍完,因为文玥的性格跟我很不像,我要更用力、做更多功课,才能进入这个角色。那时候很多人、家里人都在,我也不好意思说,先不急,郭文玥还在。
其实我以前觉得婚姻没有必要。爱情就像甜品,你可以不吃甜品,只吃米饭、肉、菜,如果那个甜品不好吃,又是糖,又会发胖,那为什么要吃?婚姻也是这样。如果没有找到一个让你舒服、让你变好的人,就没有必要一定结婚。
最后我选择结婚,是因为我老公真的令我变好。我从来没遇过一个人,可以在我很生气的时候让我平静下来。我觉得,哇,这简直是超能力。我们的性格完全相反,我很感性,他很理智,生活里他可以在理智这方面帮到我,这个人应该可以跟我一起做战友了。
虽然求婚的时候很开心,回家晚上我却跟他吵架,说你不应该这样,他就很不开心,他不是这一行的人,也不知道我会这么「疯」。我跟老公说,这件事先放一下,婚礼往后压一段时间。电影对我来讲是最重要的事情,我答应演这个角色,就有责任先把她演好,才去忙自己的生活。
卫诗雅在《破·地狱》中饰演郭文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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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差不多24岁才入行,之前打过很多工,见过很多人。现在拍戏里的很多事情,我都感受过,办公室政治、早上挤地铁、拿优惠,这些我都懂。所以有一部分,我自己已经经历过了,只是再演一次给大家看。
我在香港的公屋长大,小时候,我们家都不关门,整条走廊的人都认识。那时候公屋没有公共活动空间,到了放学点,在走廊外面那块空地,大家把单车停在那里,吹起一个充气水池,从家里拿水出来,自己弄个泳池。小朋友一起玩水、跳绳、骑单车、串门,他们去我家,我去他们家,很开心,没什么压力。
妈妈一个朋友还住在那里,几年前,我回去过一次。最大的分别就是,哇,为什么那个空地这么小?原来是自己变大了。小时候,小小一点地方就觉得足够开心了嘛。人越大,想要的东西越多,反而越觉得不够,越不觉得自己幸福。
我们不是很有钱的家庭,妈妈在家,爸爸也只是一个打工的,但爸妈从来没有亏待我们。我妈妈也不是那种怪兽家长,读书不好,她只会问一句,你尽力了没有?尽力了就好了。
卫诗雅(右一)和姐姐、妈妈


